【Dunkirk|空军组】Silent(HE一发完)

其实心愿很简单,希望他们一个能熬过不列颠空战,一个熬过战俘期,平安归来。结束了长期艰苦的战争,在充满阳光的午后,微风吹起家园前的花枝,街上的人一次一次擦肩过,孩子们欢快地玩耍打闹,而他们不期再遇,眉梢里都是跳动的喜悦。

为空军组疯狂比心!

灰-度-值:

《Silent》


 


配对: Farrier/Collins


分级:G


一万字一发完


电影衍生、HE


BGM:Road to Freedom 归途


 


    


梗概:虽然奇迹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机率,我依然希望他们可以再见。


 


那是圣诞前第一场大雪,炭灰色的天空被稀稀疏疏的风吹散,柔软而朦胧的如同磨砂玻璃般的质感,Collins抱着未来几日的食物,一步步向着租住的小屋子走去,胶制的鞋底被起伏的石块磨的平整,向外的一侧已经倾斜,不过男人知道就算换一双新的,在他脚上最终也会变成这样。


就像他曾经试图直起筋脉夯凸的左腿时,拉伸开的撕扯感狠狠的击碎了脊柱上仅存的一丝意念,他坐在床上大哭,附着在身上的绷带被血污浸透的肮脏不堪,他为自己错失的东西而感到迷茫而空白,无论是眼前还是记忆里的,都模糊的看不到边际。


口中吐出的雾气绕在了眼前,Collins看到第一片雪花落在鼻头时,融化开的冰凉感钻入了毛孔,昂起头随着下落的轨迹,如同翩然而至的精灵,洁白、渺小而冰冷。


泥土石块堆积的小路上坑坑洼洼,第一次走出门时Collins摔了一跤,因为没法控制好拐杖的落脚点,褐色的外套蹭满了灰尘,脏仆仆的像个在泥地打滚的棕熊,掌心磨破的地方被泥土弄的泞污,金色的发丝垂在眼前,Collins仿佛看到了他没法离开的那道崎岖路面,以及空荡荡脑海中,再也不曾保有的记忆。


小镇里的人并不多,或许是天气的原因,弯弯绕绕的路面上偶尔遇到的都是点头而过的牧民,随在身旁的猎犬精神抖擞的前后跑动着,炯炯的双眼看过来时,Collins想自己原来应该是喜欢狗的。


脚步拖沓的声音伴随着胸腔积蓄的喘息,握拳抵在唇边咳嗽时,Collins听到了敲门声,砰砰的响动,有些急躁,从频率上可以听出来。肋骨断裂后遗留下的疼痛让他每次变天都酸麻的厉害,爬满骨头缝隙的小虫啃噬着神经末端,在抬头时,映照在瞳孔里的身影,让Collins想到了猎犬,不是那种精神勃发而凶狠的。


那是个手指发抖连烟都点不着的男人,捏着看起来就很劣质的烟卷塞进深肤色的唇缝里,滑动火柴的力度一下下擦冒着火星,在燃红的火焰升腾起来时,烧黑的烟头慢慢啧出了一缕细微的白烟。


Collins走近了,他闻到了烟草被烧成粉末的气味,簌簌落下的大雪堆积在了宽厚的肩头,叼着烟嘴的男人眯起眼猛嘬了一口冲入肺里的苦涩感,回过的眼眸里像暴雪前的天空,邃迷的找不到一丝方向,Collins睁大了黛蓝色的眼睛,他越靠越近,拖沓的脚步声让男人转过头来,Collins也分不清自己是否有在对方骤然明亮的眼神里皱眉。


那是47年末的圣诞节,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天空被擦的灰暗,Collins站在公寓门口,喉咙里的唾液积压在了舌底,他缓缓的开口,望着对方的眼睛说道。


“下午好,先生。”


 


Collins


 “吱嘎。”


这是男人醒来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弥漫在眼前的红色顺着下颚滴滴答答的打湿了前襟,头顶被树枝捆绑住的降落伞已经烂的破碎,勒覆在胸口的安全绳紧紧的压迫住了肋骨,在他还没来得及将身体移动到身侧的树杈上时,第二次的声响伴随着失重的下坠,接着他听到了第三次声响,落地声,身体重重的砸在了堆积着落叶的泥土地上。


四肢百骸钻刺入的疼痛瞬间涌入了血液和神经,视线里晃动的白点变成了滋啦啦的雪花,雪花断开了,他昏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可能是因为呼吸不畅的原因,原来趴伏的枯叶让他翻了个身,面朝树冠的低端时,从叶片里稀落下的日光打在了爬满泥土的脸颊上,骨节发涩的疼痛将一个抬手的动作弄的如同慢胶片般被不断重播,手掌按在了额头的伤口上,血水已经干涸,摸索的手指抠下了一块块碎掉的血沫,男人发现,他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短暂的平躺加上深呼吸,男人基本可以判断出自己身上的情况,手肘撑着松软的地面坐起时,他不由再看了下还挂在树冠上的降落伞,那样的高度,如果不是下过雨的湿地,他大概已经摔死了。


双手搬着血肉模糊的左腿挪向一旁,男人开始思考要如何离开这里,落在周围的东西除了一把小刀一盒火柴外,其它什么都坏了,至于火柴。


推开盒子看了看,潮的不能再潮,可是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离开这,说不定它们还能点着呢。


侧身用手肘一点点的爬到了树边,在翻找出一根足够粗细的树枝后,男人双手抱紧了树干,向前支撑的力度让他缓缓的直起上身,说实话这很疼,特别是在肋骨断裂的现在,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能蜷缩起来,不过最后的结果大概就是死在这里。


咬牙的力度刺痛了腮帮,紧皱在一块的眼角挤落下大颗大颗的汗珠,晃神的眼睑直到再次睁开时,他看到了胸口被泥土残渣涂满的名牌,小小的一块,金属的质地。


Collins。


这是他的名字。


舌尖弹过下齿边缘时,他默念完了这个名字。


直起的身体重量堆积在了右腿,Collins拄着手臂粗细的树枝,挪出了他的第一步。


或许是腿部伤口的感染,加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又消失的场景,Collins没法确切的估算出自己到底在森林里徘徊了多久。第一天入夜,他用手掌拨弄出了一堆落叶,被身体焐热的火柴在几十次的尝试后终于冒了点火星,持续的时间不超过2秒,但是这让他至少不用在入夜后温度骤降的树林里冻死。


裹紧身上的衣服,Collins蜷缩在细小的火堆旁,数倍于平时的消耗让他疲惫而紧张,虽然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睡,但Onirii*的召唤萦绕在耳边。


黑甜的梦境里没有骨头嘈蹉的嘶吼、没有钻入脑海的晕眩、没有内心惶惶的不安。


Collins想他应该是做梦了。


 


福蒂斯二号。


 


Collins醒来,舔在眼睑和脸颊上的湿润感靡靡而温暖,他眯着眼看向眼前背光的高大背影,被灰暗遮挡的面孔并没有留下什么,到是耳边猎犬呼呼的喘气声异常清晰。


“嘿,你怎么样?”


“还能动吗?”


“Billy到一边去。”


原来这条猎犬叫Billy。


那么,Billy你好。


 


Collins你的飞机在那儿。


原来你叫Collins,那么,Collins你好。


 


这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外出到城里的道路非常窄小,当然这并不代表就与世隔绝,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外面正在打仗,青壮的男性基本都已经离开,Collins是被一个60多岁的老放羊人给带回来的。


镇上没有医院,只有一个私人开的小诊所,上了年纪的医生顶着一头白发,细细的清理着Collins的伤口,错位的骨头已经被掰正,那疼的背后发凉的滋味,Collins真的一辈子都不想体味第二次。


“会瘸。”


在把伤口用绷带一圈圈缠绕好后,医生平静到冷漠的说了这句,Collins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个结果已经在意料之中,毕竟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记得,他甚至没法掏出一块硬币来负担药费。


“睡一会吧。”把打好的水盆和毛巾放在桌边,医生放下一套干净的衣服后,默默的打开门。


“谢谢。”除了这干瘪的词语外,Collins已经想不到什么来表达。


“…”房门沉默的关上,在费力的拧干毛巾擦净身体后,Collins抖开了衣服,被手洗搓的有些发毛的衬衣袖口略有些短小,久久压在箱底的陈旧气味笼罩在身上时,垂落到眼前的金发晃了晃。


Collins想他果然还是没法那么轻易的接受这一切,苍老的医生在看到自己时的叹息,那句平静迟缓的开头语,死死的压在身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的几乎要把胃都呕吐出来。


“还活着就好。”


他还活着。


他叫Collins。


简简单单的两条,也许他还能凑出第三、第四个。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躺在棉褥里睡着时,Collins开始发热,他闭上眼紧了紧毛毯,这比在树林里要暖和上太多太多,他一边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额头的伤口让他没法侧过身,平躺的动作拘紧了睡眠的动作,空荡荡的记忆里乱糟糟的画着线条和几何,有黑有白有灰,接着是漫长的喘息和轰轰的引擎哀嚎声。


 


突突射出的子弹击打在了金属的面板上,爆裂开的燃烧声随着狭长的烟尾,紧紧的跟随在了身后。


 


第二天,Collins就被伤口感染的发热打倒在了床铺上,原来小镇上的食物可以自给自足,但是药物什么都需要每周从外面运送进来,自从德军开始对英国实施轰炸后,大量的药品生产都被送上了前线和军营,在把仅有的最后一点药水注射到Collins的身体里后,老医生坐在床边,脸上挎下的表情随着浑浊的瞳孔,一瞬间苍老下了数十岁。


手掌无意识的摩挲在男人的金发旁,密布的汗珠黏腻的打湿了鬓角和枕套。


Collins的意识很清醒,可是他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法积攒,粗糙的掌心摩擦在脸侧,低于体温的冰凉让他舒服的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张嘴。


冰块从指间落到舌苔,融化开的细密冰凉渐渐的扩散在口腔内,他感觉到牙齿被撼的发酸,烧的蒸溶起的视线里,舔过手指的动作模糊的像一场老旧的胶片电影。


 


Collins舔着嘴唇上滑落的水珠,摆在桌边的杯子里还留下了半杯,扶着发抖的手掌握了过去,上下晃动的杯子让里面的水珠跳动,一口喝干了剩下的液体,直到把杯口的最后一滴都舔舐干净,Collins还是觉得渴,这一场高热夺走了他身体里的全部水份,他想起了什么又忘记了什么,从梦境到清醒的分界时,他还是记得一切的,但是之后,再之后呢。


等待伤口恢复、结痂的日子是漫长的,或许也很短暂,可是Collins被禁止下床随便挪动,从树上落下时,一根断裂的树枝刺穿了他的小腿,之后虽然取出了残留的木片,可是肌肉、骨头上的伤害已经无法逆转,更何况他还在树林里徘徊了许久。


“就叫Collins?”


“知道自己穿的是什么吗?”


“现在可能没有人会愿意送你出去。”


开着小诊所每日给人看病的Mischa把这些消息告诉Collins时,金发男人眨了眨眼,但什么也没说,他点着头答应,那身又脏又破的空军制服被Mischa洗干净后叠在了床尾,修养的时候,Collins偶尔会看看它们,上面的名牌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树林,他唯一身份的证明也没有了。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


这个认知潺潺的流淌过脑海。


当从城里赶来的消息传到小镇上时,Collins已经能从床上下来,并且拄着拐杖一步步小心的挪动着,从屋里走到屋外,不足十米的距离基本要耗费他大半的气力和呼吸。


Mischa斥责他不该这样,毕竟腿上结痂的是皮肉,骨头和肋骨还是伤着的呢。


Collins对着老妇人扳起的脸孔笑了起来。


“谢谢你,Mischa。”


沉沉垂下的眼睑里微微动摇,Mischa看着眼前金发蓝眼的青年再一次叹息。


“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还能坚持下去。


就算现在一无所有也没有关系。


看到那份印有首相讲话的报纸已经是德军停止轰炸,将主力转投向苏联战场后的第三个月,封闭的消息让一切传输都变得迟缓,虽然也有电台,但现在却已经收不到什么消息,特别在伦敦被轰炸过的现在。


指尖摸索在油墨褪色的字体上,那句话他觉得熟悉无比,Collins想也许他亲耳听过,也许他睁眼看过,也许…


“在人类战争历史上,从来没有这么多人从这么少的人那里得到这么多!”


把报纸一点点折好放在了枕头下面,Collins有些呼吸困难,他好像丢掉了什么东西,就在手心里,在细刻的掌纹中,他握紧了拳头,里面空空如也。


真正让Collins决定留下来,留在这个小镇上,是Mischa最后一个儿子战死的消失抵达小诊所时。


丈夫死于一战后,Mischa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搬来了这个平静落寞的小镇,她目送着他们长大、离开、消亡。


每一次的消失都是一把长长的尖刀,用力的刮掉心口的那层保护,你看到了跳动的血管、脉搏,你闻到了鲜血淋漓的味道,在疼痛里哭不出的眼泪变成了灵魂里的助燃物,它燃烧掉了身体中仅有的一丝感念。


Mischa平静的接收了一切,每天依旧忙忙碌碌或无所事事的整理着已经快没药的小小诊所,Collins的腿除非有马车,不然根本没法离开太远,他看着那个刻板的老妇人在举起手里的抹布一点点擦掉相框上的灰尘,翘起的小拇指微微弯曲在手心,她擦的缓慢又柔软,直到全部的气力用尽,接着她把那些照片都收了起来,放进箱子,打包进了仓库。


Collins在回到房间时,翻找出了一些老旧的明信片,那是Mischa从邮局拿来的,原来每周都会有人来收的邮件,现在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那些印有各地风景的明信片成了Collins寻找记忆的途径。


握着吸满了墨水的钢笔,尖头刮蹭下纸屑,金发男人写完这句话时,才发现那一刻的无意识是多么静谧的存在,他能体会到Mischa的感受,他的心里还记得,抖动的手指也记得,可是他的脑海里却了无痕迹。


当爱渐渐死去,人心不过是活着的墓穴。*


停下笔后,Collins怔愣了片刻,双手按压在抽痛的额头时,眼眶里积蓄起的水汽慢慢氤氲了视野。


 


你是谁?


叫我福蒂斯一号吧。


名字,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呢。


 


随着战场的转移,43年的初夏,Collins开始在邮局里帮人分拣信件,现在他能自己走动最远的距离就是从Mischa的家到这里,而且他会微笑,虽然战争的阴云依旧存在,但是他会给每一个忐忑不安的老人、妻子小小的笑脸,简短的勾起嘴角,然后弯下眉眼。


从城里过来的收信员每两周一次,那时候Collins都会写上三到五张的明信片,那些是他偶尔看到又觉得眼熟的地方,在对着地图一个个辨识姓名后,他写下一个可能没有人会收到的地址,或许没有人还记得他,或许那里本来就没有自己的停留之所。


来收信件的是个叫James的少年,因为没有达到征兵要求而被留了下来,他每天都会去打听自己好朋友的消息,一次又一次,他告诉Collins自己的好朋友在英国皇家空军,开着喷火式战机袭击过德国柏林。


对着眉飞色舞的少年,Collins的耐心一直很不错,后来想想,可能是因为那双晶亮的眼眸里充满了他所没有的东西,他太过羡慕,所以就越发喜欢。


寄出去的明信片大多石沉大海,偶尔回信的几张也是表示并不认识Collins,只是作为一个英国绅士的幽默感,总觉得需要说点什么才对。


每次收到这样的卡片,Collins都会忍不住轻轻的哼点什么,他想不起歌词,但是记得调子,很欢快,又很平和,好像在星河里转动的星辰,明亮的点燃心头的烛火。


偶尔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Collins在回去的路上会抬头看着依旧湛蓝明亮的天空,耳膜里响动着引擎轰隆的鸣叫,他觉得少了点什么,在这片干净而灿烂的穹顶之下。


德国宣布战败的那一年,Collins搬出了Mischa家,这是老妇人自己要求的,她不需要来自任何人的可怜和同情,亦或者是关心,她会好好的过完这一生,不管是五个人,还是一个人。


“谢谢你,还活着。”


在搬离的那一天,Mischa抚摸着Collins的脸孔,勾起嘴角轻缓的说道。


那天的云层稀疏,Collins可以看到灼灼的日光和被照的发白的天空,他用手掌遮挡了眼睑,为那个依旧没有出现的东西而感到遗憾。


 


Farrier


因为手骨被踩碎过一次,Farrier每到下雨的时候都会骨头疼。


翻开铁盒子捻了根烟出来,抿在唇缝里的滤嘴上下晃了晃,他摸着身上的口袋最后找到了仅剩一根的火柴盒,对着红色的端头,瞳孔里映照出燃烧的火焰。


听说德国空军被打败的那一次,他正好要转移到位于波兰西部的战俘营,当听见广播里传来的所谓战略放弃的说法时,哼笑的口气得到了一顿毒打,领头的军官在制止了手下的士兵后,踏着长筒军靴一脚踩断了Farrier的手指。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为了防止骨头长歪,Farrier会在每天劳作后的晚上用力挤压骨头,这延缓了他恢复的时间,特别是疤痕,丑陋的好像一条条蜿蜒的虫子,爬满从手背到指腹的全部皮肤。


对准了烟头的火焰烧黑了外层的卷纸,Farrier吸了一口,含在口腔里的气味麻痹在了舌尖,他舔着掉了一颗的后牙槽,鼻腔内发酸的涩感被冲入肺里的烟味压制,夹着烟头弯下腰咳嗽时,闭紧的眼睑里挤下了几滴水珠。


 


“那,真的是很不巧的时机…”军备资料管理的老班长努力睁着已经没有眼黑的瞳孔,一边翻着资料一边点了点脑袋。


Farrier抿着嘴没有说话,在伸手接过档案袋后,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倒在桌上的纸页和照片灰白发黄的厉害,按平了卷曲起来的拐角,入眼的照片就让Farrier笑了出来。


刚刚加入的小青年,剃着有些可笑的板寸,对着照相机的镜头紧张的板起脸孔,瞪大的黛蓝色眼睛仿佛随时都会脱出眼眶,指腹摩擦过抿的死死的唇角,那是他没有看过的,属于对方的第一面。


 


你又击落了两架?这可要刷新你们队长的记录了啊。


二号机?


听说二号机换人了,Farrier是你认识的吗?


 


抿着嘴唇好笑的把照片放到了一旁,Farrier把铺在面前的纸页一张张理好,然后翻看了起来。


 


他从来不认识什么同级飞行员,这并不奇怪,那些出生良好家庭的“孩子们”,是的,在他眼里,那都是“孩子”,无关于上没上过战场,只是不管天赋好坏,他们都缺少了一些东西,比如狠劲。比如无畏。


在坐上喷火式战机前,他有一句写在手套内侧的话:


过去属于死神,而未来属于自己。


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不过有时也需要队友的合作,所以在二号机的飞行员阵亡后,他给对方点了根香烟,就放在他喜欢的威士忌酒杯旁,不过里面倒的是廉价的啤酒,他可买不起那些高级货。


二号机飞行员来报道的那天,天蓝的如同一块巨大的屏障,没有白色的遮挡,亮堂的太过厉害,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然后那个家伙又是一头金发,说实话没戴帽子的情况下,他想到了灯泡,


初次见面无波无澜。


一起训练则不然。


那是真的,完全军校出生的飞行员,一板一眼的模式看的人心里发憷,而且越看越懒,本来在大多数人中他都是个慵懒到随时会舔肚皮的模样,而遇到Collins后愈演愈烈。


他猜测对方会在某一天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爆发,不知道是因为战况开始激烈,还是因为西欧各国相继沦陷,他开始期待对方绅士平静的面容有一天被自己撕裂开的模样。


可惜当那天发生时,他却没有看到。


“Farrier!”


他的名字被大声喊道时,脑袋、身体随着听觉的感应做着正常规模的移动,不过等他的视野可以完全注视到对方时,Collins却已经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停在他脸侧的拳头。


“我们需要谈谈。”金发男人皱着眉头说道。


好吧,我们的确需要谈谈,但是可以不用嘴皮吗。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还是无所谓的模样,耸着肩膀表示没问题后,Collins率先走在了前头。


谈话的氛围本来还是不错的。


不过这一切都毁在了自己的一个嗤笑上,Collins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一双瞳孔瞪的浑圆,但是对方依旧没有挥出那个可以打他一顿的拳头。


他有些失望,这真的是个太过拘谨的“队友”。


比“孩子”要好,却到不了“伙伴”的地步。


 


“3、2…”


数着对方档案上的战绩,Farrier舔着发干的嘴唇有些想笑又止不住的难过。


这已经超越了他的记录。


特别是在意大利空军突然加入的情况下,他还是击落了对方。


因为战绩的优越而被升任为队长,在考文垂被轰炸后,所在战机与德国空军在伦敦上空激战后,偏离战场,据所在小队二号机的通信记录。


在击落了两架德军战机后,因为掩护一号机行动而被击中尾部,飞机坠毁。


寥寥的数页资料,Farrier来回看了几遍,每次停留在那个红色的印章时,手指都会不由自主的颤抖一下,他想今天大概是要下雨的。


 


烟蒂落下时,Farrier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雾蒙蒙的天空在夹杂着喘息的咳嗽中砸下了雨滴,地面斑驳的被水珠晕染开,一块块巨大的疤痕在密布的雨点中渐渐融为一体。


就像那些晴朗的仿佛可以烤化大地的日子里,摘下飞行帽的金发男人低垂着眼睑,为再一次存活下而喜悦,额角滑落的汗珠顺着下颚滴到了衣领上,Farrier一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那么喜欢衬衣、西装,现在想来,大概是在勒紧腰带的时候,他就要告诉自己不能放松,那是和死神的博弈,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他们是否还能飞行在这片蓝天之下。


吸完了最后一口,Farrier把捏碎的烟蒂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竖起的领子挡在了脖子和鬓角的位置,虽然刚刚入秋,天气算不上凉爽,Farrier还是在淋了一身雨后的第二天感冒了。


对着镜子一连打了数个喷嚏,揉着鼻头发红的位置,眼眶下的阴影深重的厉害。


他没有睡着,在昨晚,随着德国战败,越来越多的战俘被归国安置,大部分都是要经历心理辅导的,不过Farrier在领了几瓶安眠药后,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没法把大脑展现给任何一个人,他害怕自己隐藏的那点细小想法会被人发现,那是他不能吐露出来的,充满了阴霾的欲望。


其实他早就应该想到,在让德国空军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后。


可是他总是如此期望,或者说祈祷,祈祷对方可以活下来,就当他那些年的猜想都是错误的。


这是“伙伴”,当然,Collins当然是Farrier的伙伴,他们互相掩护,在敦刻尔克的天空下,在那片海面上,他曾经为那是和对方说的最后一句话而感到庆幸。


现在他为那是最后一句话而感到后悔。


如果死亡带走了我,那么死亡并不可怕。


如果死亡带走了你,那么对我如同地狱。


那不是如此热烈而清晰的情感,至少在战俘营的时候,他只会偶尔想起那个金发的男人,更多的时候他都要告诉自己不能去思考,这样可以减缓大脑活动带来的情绪变化,很多人因此而崩溃,可是他做不到,他不会放弃生存,但也不畏惧死亡。


上帝的手里有一个慢慢转动的磨盘,它转的很慢,但是却磨得很细。


就像他记忆里存在的那些片段,枝桠繁多又叶茂林深,Farrier在第三天的晚上听到了Collins声音,然后他起身打开了安眠药的瓶子。


这是会上瘾的东西,他一向很克制。


因为过往的记录和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中所做的贡献,Farrier被空军留聘,这对无所事事的生活是种改变,他发现自己不能空闲下来,任何空白的时间都会给他思考或者发呆的机会,然后那个金发蓝眼的家伙就会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战争结束你会做什么?


我想退役回家。


其实原来我学的并不是这个。


我一直不是个很好的飞行员。


Farrier你呢?


我?


大概是拿着钱买个小农场,养上奶牛、肉羊和狗,每天早上劈柴,晚上打牌,和酒友一起赌上几把,然后带着赢来的钱币和买好的烤肉回家。


坐在那张从市场上淘来的破旧沙发,翘着腿看上本书。


当然这不是最理想的,不过那个最完美的,他却不准备告诉任何一个人。


 


因为受伤的左手已经没法很稳的握住操纵杆,Farrier大部分的工作就是训练那些新加入的学生们,里面不少人都在见到穿着军装的男人时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这时Farrier就会刻意板起脸来,他还挺期待对方突然被自己吓漏气会是什么样子。


学院里的现任院长是Farrier曾经的顶头上司,当然他是这么说的,一个少将见过他的可能性差不多为零,而他唯一可以在对方面前露脸的机会却也在被俘后丧失。


Farrier并不遗憾,在度过第一个年头的结尾时,他已经可以平静的看着照片里的那片沙滩,他点燃的飞机在视野里勃勃的升腾着,刺眼的阳光在脑后聚拢成光点,亮堂的他没法睁开眼来,接着他回过头,觉得这有些像Collins的头发,比成熟的麦穗还要灿然。


双手被抓住背负到身后的瞬间,他对着那道光亮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爱他脚下的土地,头顶上的空气,他触摸过的每一件东西,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爱他所有的神情,每一个动作,还有他整个人,他的全部。*


 


可能所有的绝对所有的想法,在现实面前都会弯折,可是Farrier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已经这么过来了,也不怕再增加些什么,在拿着本子记下他看到的句子时,距离他知道Collins阵亡已经足足两年。


很多事情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他每每用左手来写这些歪七扭八的句子,不过是想锻炼下左手的神经,还有告诉自己安安静静的内心,其实你还是没有忘记。


但是忘记又能如何,失去又会如何。


他从没想过要表白,也从没准备这么做,他愿意承担这份责任和内心的煎熬,却不想对方和自己一起。


那是朝阳和星辰,是光芒和救赎。


那一切没有如此高贵而不可捉摸,它是如此普通而平凡。


它来的如此迅速而悄然,敲开了门扉,带入了蓝天下的一切。


战争结束你会做什么?


我想退役回家。


Collins我回家了,那你呢?


 


圣诞节总是要准备考试和放假,Farrier被一群小混蛋们磨的不行,可能经历过两年时光的洗礼,大部分学生都看出了这个教官的本质,乍看起来像个懒塌塌的狮子,其实就是一只喜欢晒太阳的牧羊犬。


在被学生围堵要住址的路上,Farrier闪躲进了收发室,坐在里面的老人掀起一边眼皮斜瞥了Farrier一眼,然后继续闭上眼休息,仿佛对方不存在一样。


弯着腰一步步挪到了摆放信件的桌子后面躲好,Farrier盘腿坐在了地上,伸手从后面摸下一把分好的信件,一个个翻过名字,在看到熟悉的字眼时忍不住笑了两下。


对于自己的笑脸,大概是学生纠结最多的地方,他们总是嫌弃他笑的不够开心,Farrier对此没有任何的表示。


若是你的快乐感不再那么强烈,那么你的痛苦也一样不再那么揪心。*


他发现这的确是真理,就像现在起伏的心脏除了维系的跳动外再也难以拨弄出什么一样。


翻完了已经分好的一叠,在左手边还有几张没有写清楚或者对方已经毕业的信件,这种在战争刚刚结束时常常发生,只是这一年少了很多,所以Farrier在摸过那些信件时,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是学院的照片,清晰的印刷看上去有些肮脏,背面鲜红的邮戳盖了好几个,这让写在上面的字体有些看不清楚。


Farrier在看到明信片背面的字体时打了个颤。


 


请问你认识一个金发、蓝眼叫做Collins的前空军飞行员吗?


 


蓦地起身的响动惊扰到了打瞌睡的老人,他睁开眼时Farrier已经打开门跑了出去,被风带上的门头发出一声巨响,午后稀疏闲散的日光漏在了地板上。


 


在圣诞假期前请假几乎耗费掉了Farrier这两年所有的人情和面子,在得到批准后,他带上了背包直接买了当天的火车票离开了克伦威尔。


上车后Farrier找了靠窗的最后一个位置,放下包靠在座位上就睡了过去,插在口袋里的手掌,按压在了那张明信片上。


第一次看到Collins写字是做战机的检修报告,对方一笔一划写的很认真,Farrier踮起脚从身后偷看,结果当然是被发现了,金发男人头也没回的给了他一肘子。


在处理报告上Farrier一向很闲散,但这关系到队里的整体问题,总是喜欢提前完成一切的Collins对此非常暴躁,这时候Farrier就会瘫在桌子上说,那你帮我写啊。


Collins严词拒绝了。


但是Farrier记得对方的字样,记得他写字的小习惯,那个在句尾戳上的墨点,就像个小小的眼睛。


它安静的看着自己,沉默而专注。


火车停下前的减速晃动摇醒了Farrier,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一切,然后拎起背包走了下去。


那是个很小很小的城镇,没有火车,没有汽车,Farrier在用身上的怀表抵押了一匹马后,晃晃悠悠的骑了上去。


从当初记录的飞机坠落的地点来看,最终的落点到被击中的地方,这里是空中滑行时必经的一段,报告里说并没有看到降落伞,可是在慌乱的情况下,也许对方失误了,也许泄露了…


攒紧了抽痛的左手,Farrier吐出的空气在面前凝结成白雾,天冷了,他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骑着一头上了年纪的老马,行进的速度根本提不上来,Farrier本以为自己会心急如焚,但是没有,他在一开始的激动后,剩下的只是一滴滴缓缓砸在水面的波纹,那是如此确却的死亡,他提起希望也代表这会将一切打回到两年前,甚至更加。


他找不到借口接受对方两次的死亡。


第一次他可以说这是牺牲。


第二次呢?


所以他从来不向上帝祷告,因为那不是他可以承受的起的期待。


没有期待自然不会有失望。


可惜他依旧没法如此安放下内心里的起伏,到达小镇上时,天色已经完全变成了姜灰,Farrier看着明信片上的地址,左右找了找,发现门牌并不完整,抬手搓了把发僵的脸颊,他开始一家家的敲门询问。


他有整整一个圣诞假期可以来用。


他并不缺少这些时间。


于是在第一片雪花落进头发里后,他根本没有察觉,接着第二、第三…漏进脖子中的雪片融化成了水滴,Farrier打了个喷嚏,左手骨头的疼痛让他掏烟的动作抖的厉害。


抿住滤嘴时,双手因为情绪而激起的颤抖还在发酵着,Farrier闭了闭眼,他有些冷,或许是衣服穿少了,或许是爬在骨头里的疼痛,他想不到,也不想想到。


耳边响起脚步的拖沓声,心底的那丝烦闷已经快要到达顶点,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接着在对方靠近的声音里转过头。


金色的头发、黛蓝色的眼睛。


他看到了熟悉的字体、熟悉的面容。


最后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下午好,先生。”


于是,他在男人的眼中看到了天空。


END


 


注释:


*Onirii:希腊梦神


*雪莱《论爱》


*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


*毛姆《作家笔记》


*取名《Silent》是因为二战前后的英国对于同性恋是论罪化的,所以一切开始于哪里,默不作声就好。


这篇真的只是想给他们一个HE,之后,之后当然是过乡村生活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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